谨以从上海至拉萨骑行的这5003.1km路程献给两个女孩;
谨以此篇小文献给在骑行的59天中所有帮助过我的朋友。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是旅行感悟,此为前篇;更新说明:1.增加插图;2.增加最后一章;3.增加关联好友(那位骑川藏线的厦大女孩写的游记的人人网链接点这里);后篇《曾梦想仗剑走天涯》为旅行日志,有图版发在天涯论坛,地址点这里(http://goo.gl/8X37),文字版发在人人网,地址点这里(http://goo.gl/bRUv)】
这将是篇很长的游记,如果没有耐心,可以看看其精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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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简版:
2010.7.6我一个人骑着一辆美利达公爵款的自行车从上海复旦大学相辉堂出发,历时59天,在骑行5003.1km后于2010.9.2到达西藏拉萨布达拉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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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细版:
【全文分为:1.理由篇;2.故事篇;3.人物篇;4.装备篇;5.行程篇;6.感悟篇】
一、理由篇
为什么要骑车去西藏?
这是个很傻的问题,但总是会被问起。更傻的是在出发后的几天,我也一直在问自己。但每次都会想起不同的理由:
因为一首歌:
出发前我把所有的签名档全部改成: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we can call him a man?
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7年前,大一,大学生思想修养课,一门极其无聊的课但遇到了位不错的老师,在课上放《阿甘正传》,中间有个场景是Jenny弹着吉他唱着这首歌。我对这句一见钟情,完全记不得歌曲的旋律却深深的记住了这句歌词,一记就是7年,而且会记得很多个7年。相信这句已经融入我的血液了。
我给这句话的翻译是“行路几何,方可谓士?”从大二假期第一次独自旅行开始,就一直在为这个问题寻找答案;后来就读于史地所,入学伊始就听到学术泰斗葛老师的教导:要想做好学问,就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再后来知道了中国古代读书人“壮游”的传统;再再后来知道了Gap Year的理念。原来古今中外,很多事都是相通的。
没有什么比独自旅行更能让一个人快速成长了;没有什么比路上的风景更能让一个人热爱大自然了;没有什么比能在世界地图上画出自己的轨迹更让一个人自豪的了;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还是在用余秋雨式的排比更让人沮丧的了。
因为一个镜头
《落叶归根》,一部没有太多印象的电影,但有个镜头牢牢的印在脑海中:主人公在路上碰见了一个辞职后骑车到拉萨的年轻人,一阵寒暄后,小伙子骑车先走了,留下了个单手骑车、另一只手直直的伸出大拇指的背影。蓝天、白云、高山、大路、骑士、背影,我想象不出一个比这更装酷的镜头了。进入川藏线后,我无数次重复这个动作:与路人打招呼、为队友加油、给自己鼓劲。
因为一首诗
这首诗相传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所作,但学界多认定此作品为伪作。不过对于这种难以证实和证伪的事情,我情愿相信更浪漫的解释,相信的确出自这位唯一一位以情诗而著称的达赖喇嘛之手。
这是一首写的很平静,平静到你可以一字一顿的看,但读完却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诗;这是一首写的非常简单,简单到完全不需要专家的解释,但读完却能使你为它鬼斧神工的创意和感人至深的深情拍案叫绝的诗。毫不夸张的说,初次读此诗,我就确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到拉萨的:如果一座城市能孕育出写下这样诗歌的文人,那么它是值得你去朝圣的。
“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歌,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保佑你平安喜乐。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刻,我升起凤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我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因为一个诺言
2008年初,曾对一个女孩许诺过要在两年后送她一份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我想没有什么比一张盖着骑行万里后到达的城市的邮戳的明信片更独特的礼物了吧(身为昔日的语文老师,写下这样不人性化的句子自觉压力很大,但想想ETS,便释然了)。
因为一句话
“Thirty years from now when you're sitting around your fireside with your grandson on your knee, and he asks you, "What did you do in the great World War Two?" -- you won't have to say, "Well, I shoveled shit in Louisiana."
——Patton
这是最能说服我的战前动员,充满了历史感和使命感。
意译:
我选择骑车去西藏的原因是:当30年后,我坐在壁炉边,腿上抱着我的孙儿(那个年龄抱孙子是不是太早了些@@),他问我:“爷爷,24岁的暑假你在做什么?”——我就不用沮丧的回答:“唉,我在准备外语考试。”【事实上,因为这次骑行,我放弃了复习GRE和TOEFL,这就意味着我无法在研究生的最后一年参加10G;因为之前“一本正经”计划,我放弃了6G,没有这2门分数,意味着毕业前出国基本成为幻想,但,总是要有所取舍的:都24岁了,还不做一两件值得自己在年迈时回忆的事情多对不起“年轻”两字啊。】
因为虚荣
一想到一旦完成这个计划自己就可以在任意比例尺的中国地图、甚至世界地图上比划出此行的轨迹,便豪气冲天激动不已动力十足。
但真的走过了后,却淡定了很多。刚从拉萨回上海,正好碰到武大同学在上海聚会,和伟哥两人彻夜长谈,跟他说了骑车的事。他问我怎么叙述时这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太能装了吧。我想了下,觉得不是装的。骑行的这么多天,太多艰难困苦,太多千钧一发,太多命悬一线,在生和死之间徘徊过,原先看重的好些事,就成了浮云。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是浮云了,也是拉风的浮云。现在在酒桌上可以心安理得一点了,如果对方说出那句很没有逻辑的“这点酒都不喝,还算男人吗”时,我一定笑而不语,你是男人,你们全家都是男人。
因为性格
非常庆幸,小时候深受郑渊洁的影响,因此虽然在这个教育以抹杀个性而闻名的国度里成长,但也有稍微正常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我相信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教育的意义在于让这种与众不同发扬光大而非相反。在一个奉行“枪打出头鸟”的社会里,我依旧希望自己有段不易预测的未来:有的时候看到那些在机关安安心心一杯茶一张报度日的年轻人,就觉得他十年,二十年后的生活和工作方式都能很容易被预测到,虽然他还可以写写日记什么的,但这种生活实在非我所想要的;我同样希望有段不易被复制的经历,这些经历才是我的ID,才是我之所以是我而不是其他人的理由。很喜欢一首诗: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好几次我面临重大选择的时候,都是念着这首诗做的最后决定的。
其实最初的梦想只是骑车到西藏,从哪里出发并没有概念。后来做过功课才知道大部分骑士选择的是从成都出发。对着地图开始规划路线时,却总觉得川藏线是一段没有划完的线——川藏线与长江纬度相当,甚至有不少是重合的,于是我便设想这条路应该可以沿长江反向延长到最远处——上海,这走向,大致就是国道318了。从川藏到沪藏,这种过度演绎在我看来挺理所当然,也是性格的原因:If it’s worth doing, it is worth over doing(如果一件事情值得做,就值得好好的做)。人生苦短,能碰到一两个知己是很不容易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遇不可求;同样的道理,能找到一两个一想起便能让自己热血沸腾的目标也是不容易的。既然找到了,就要做得漂亮一点。
也有打算干脆骑完318,从上海到樟木。但查了一下,这事之前有人做过。拉萨到樟木一段对我没太大吸引力,但如果此前无人这么走过,我愿意成为“凿空”之人。但既然不是第一个了,我还是按自己的目标到拉萨就够了吧,至少我是上海到拉萨绕行张家界的第一个,而且有全程的GPS记录数据。
二、故事篇
迷路
这是户外运动最不愿碰到但总是会碰到的状况,不过作为骑车的人还是幸运的:再找不到路也毕竟是在路上,只要嘴勤眼尖,终可以回到正途。整个行程走错路的情况不多,单手屈指可数,但每次都特别让人沮丧。以前坐车不觉得,自己一步一步蹬时才知道辛苦。
出发第一天便走错了两次路,因为太轻敌,觉得反正是沿着318国道走,一路看着路牌就好了,一公里会有一个里程碑。但不想虽然318的起点是人民广场,出上海这段却没有任何标识,加上城市中心地带有不少路段时限制自行车通行的。只得GPS加指南针大致估摸着往西骑,岔路又多,一不小心,便不知骑到哪里去了。好在在GPS的帮忙下每次都错的不太远,根据对比事前规划好的航迹以及问路人甲,重新调整方向就是了。参考王国维先生的“二重证据法”,在这次骑行中,每遇歧路我都是参考GPS与问路人“二重确认法”。
问路
大一时在武大校园夜逛,顺理成章的迷路了,同行的人短信辅导员求助,收到回复“路在鼻子下面”。我一度以为他是指望我们闻着回家的路,后来才知道这是要我们勤快问。问路其实还是个小有学问的事情:安全守则第一条:车行路上,少和陌生人说话。但问路是必需的,所以得找对人。
被问路者最好应该符合这两个条件:一要是知道路的。首选蹬人力车或骑摩托车的,不然你会无数次听到这样的回复:“转个弯上高速啊,很快的。”谢谢,高速公路的最低限速是60km/h,一般在没有恶狗追的情况下,自行车是很难达到这个速度的,所以自行车是上不了高速的。而摩托车和自行车的地位相当,它能去的地方,自行车也能去,更重要的是骑摩托车的多数是本地人,会对路况比较熟悉,特别是近况,这种第一手的信息对骑行非常重要;
此外,请注意提问方法。临近武汉时,我在阳逻的一家饭馆午餐,然后问店主骑车到青山区还要多久,她打量了我一下,说没骑过耶,大概要一个多小时吧。我一听,特高兴,于是又添了碗饭。然后她继续补充,大概60多公里吧。我一听,特无语,然后再添了一碗饭。大姐,请您看清楚,我自行车后面那个是驼包,不是发动机。对我而言,在平路上速度能保持在20km/h就已经很不错了,最后我用了近四个小时。因此,尽量问距离,不要问时间。
二要是个好人。尽量找些慈眉善目的人,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得已问路时,请注意观察路人。心理学说你对一个人的印象在最初见到他的前6秒就已确定。如果觉得他不像是好人,请装没看见,继续前进。路上戴眼镜的蛤蟆不好找,戴眼镜的人是满街跑。根据我的问路经验,可以留意符合以下关键词的人:戴眼镜者(注意不是指戴墨镜)、老人(但能够用普通话正常交流的)、店家(最好是隔壁左右都还有店铺的那种)、妇女(请原谅她们中的部分对方位以及距离的不敏感因此不要问东西南北只问前后左右)、警察(在路上碰见的概率是很低的)。
自己的态度也很重要,不管是问谁,毕竟是在麻烦人,人家没义务告诉你的,所以尽量毕恭毕敬点,必要的敬词是要加上的。
有两次问路让自己省力不少。一是在武汉边上,当时我急着赶到同学家订机票,如果按照路书,沿着318,我应该是从新洲区到黄陂区再进市区,但在岔路口突然看到了个由团风县经阳逻镇到武汉的指示牌,会省很多路,但这条线不是318。路口正好有个店家,问路,他说应该走后者。事实上距离省得多,力气省得更多,因为这条线是沿长江而上,现在稍微有了点骑行经历,知道了如果有两条路,尽量挑与河平行的那条,这样坡度会稍微缓一点。
一是在重庆边上,我从涪陵区走319国道计划经过长寿区、渝北区到市区。但那段国道其烂无比,据土著说,那是因为在修动车轨道,因此很多托运建筑材料的重车在那里走,路面不堪重负。他建议我应该从长寿区南下走省道经木洞镇过重庆。那天上午我是在极其痛苦的烂路中挣扎着度过的,但中午过长寿区后转走省道却是一路顺风,路况好的一塌糊涂,而且也因为是靠着河流,几乎没有起伏,颇有点“风正一帆悬”的快感。
所以说,路书很重要,规划很重要,但临机应变同样重要,勤问路,会有收获的。
车速
平路以舒适为主,上坡以尽力为主,下坡以30km/h为主。
后来骑川藏时碰到一帮队友,听闻我在长江中下游平原上的均速是12km/h时纷纷做掉眼镜状。其实没所谓了,走长途拼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耐力。而且作为一个新手,之前从未骑过长途,最好不要试图冲刺短途日行几百公里的记录。正是基于这一想法,上海至成都段,我基本坚持每天骑行100km,然后找客栈休息。因此虽然骑了近3000km,每天都很累,但一觉之后都能恢复过来。
走川藏线后就开始大量、频繁的爬坡了,车速更是慢的吓人,通常在5km/h上下波动,于是开始推车。看路边的留言才发现有些骑车的是比较鄙视推车的,这样不好,大家能力有高低,尽力即可,殊途同归就好。来,我们一起鄙视搭车的。话说一路上最欢乐的时候是看见有人搭车,面包车车顶货架上的车就像是被挂在了耻辱柱上。每每这个时候,大家纷纷拿出相机合影留念。我曾凑巧拍到一张一个骑友在费力的推车,身边驶过一辆面包车,上面有好几辆车。我给这张照片的名字是:“骑行川藏线,不止一种方法。”
下坡永远是最幸福的,但除了在川藏线上。到武汉之前,最快乐的一天是从安徽西部翻过大别山脉到达湖北境内时,那天我看到了个7km长下坡的指示牌,内牛满面。其实骑过这么一段才知道,下坡是最危险的,川藏线上的不幸往往和下坡有关。按照前辈的吩咐,下坡速度应该控制在30km/h以内,但并不是说这样的速度就一定会万无一失,只是说在这个区间内,如果翻车、撞车,存活的概率会大一些。话虽这么说,但当我精疲力竭的蹬上山顶,看见一个长下坡时,会觉得捏刹车是一种罪恶。我的下坡均速应该在40km/h左右,但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所幸一路没因速度太快而出事。刹车系统很重要,其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我觉得刹车线就是生命线。所以其他的备用装备可以一个不带,但刹车和刹车线一定要带。我5000公里用坏了2对刹车皮。
后来碰到一来自武汉的哥们,我们称他为70码哥,因为在翻过折多山后的那个长下坡,他的最高速度超过了70km/h,这是神一样的速度,当自行车车速超过50时,我就感觉车颤抖的不太受控制了,这个时候如果路中有个坑或者小石头,就悲剧了。后来的队友黑妹以下坡快而著称。在翻过色季拉山后的长下坡中,过一个急弯时扭头回看,结果车失控,以超过50km/h的速度撞到了路边,衣服裤子均被磨烂。所幸有护栏,不然就直接飞到道路边的乱石丛中,也所幸当时后面的货车还有点距离,司机尚有反应时间。在此提醒,尽量少回头看,如果可能,装个后视镜,这是我最后悔没有买的装备。
另,今年8月初时,川藏线上又走了一位骑士。波尔在攻略中的这段话让我感触很深:
“
从K4077开始就是长下坡。2010年遇难于K4081,2009年遇难于K4083的两位兄弟会在这附近看着你,所以还是请你慢一点通过。身在天堂的他们肯定会非常愿意看着你捏着刹车通过的。
”
牢记一句话:十快九险。
人品问题
在我上路(现在安稳的坐在寝室里终于可以放肆的讲这些晦气的词了)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自己,我的目的地是西藏,不是西天。所以一路谨慎。
只要下坡车速可控,就可以把可控风险降到最低。而不可控的风险,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我们了。因此建议各位想上路的朋友,在出发前,信教的多拜拜各教教主,不信教的多做做好事。要知道,我选择在一年支教刚结束时就开始这段长途骑行是有原因的。一笑。这一路有惊无险,回北区后却发现之前停在寝室楼下的菜车被偷了。唉。
大二暑假初次出游时就萌发这样的想法:愿意出来旅行的,都是值得交往的。现在更加坚定,因为路上太多的未知因素让一个人觉得生命如此的脆弱,如果他心中有愧,俗称人品太差,一般不太会有胆量把自己独自放在这样的处境中,路上有太多的机会来检验你的人品了,比如塌方、比如落石、比如恶人、比如雷击。
印象很深的是路过重庆的那几天,雷雨。骑在路上,看见闪电就在路的尽头摇曳,听见雷声就在耳边回荡,当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反思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搜索了一遍后觉得有做过一些但罪不至劈,于是释然的在炮火声中继续前行。当然,作为一个科学主义者,写出上面这段话来我觉得很惭愧。按教科书,雷雨天气应该做的是立即停车,远离树木和电线杆,在房屋下避雨。问题是,现实和理论会有出入,那一路,我只能找到树木和电线杆。因此,除了努力的向前骑,别无他法。一如郭德纲所谓的“没有伞的孩子,只能拼命往前跑。”
业内盛传,爆胎也和人品有关。我一路5000公里爆过4次胎。后来走川藏的队友们说千里爆一次属于正常的,看来人品终究还是不错。
住宿
回学校后被问的最多的问题之一是,路上你住在哪?
作为一个在家中从小娇生惯养、好吃懒做的最小的儿子,我的回答当然是住沿途的宾馆了。与其说我没有勇气去睡帐篷睡袋,不如说我实在是背不动那么重的装备。
一般问这个问题的人多比较少出门,出门则是青旅、如家、7day或锦江之星等。说也奇怪,2个月前,我根本不知道晚上可以睡哪里但还是义无反顾的上路了,看来多少还是有点勇气的。其实大家远远低估了中国城镇化的速度和规模了,尤其是在江南一块,尤其是国道线边。不出十几公里,定会有个住宿的地。当然,商务酒店是没有的,但出门在外,讲究不了那么多的,有个遮阳避雨的地就该谢天谢地了。
关于长途骑行住宿地的几点经验:
- 关于地点:不要去县里,因为那里可能会很贵。可能因为住房需求不大,所以有些县里的宾馆数量极少,形成垄断,价格往往比市里还高。作为穷人家孩子,除安全外省钱是第一要素;不要去乡里,因为那里没有,经历过几次快到傍晚时,路过一个村庄,问了一圈发现居然没有旅店。我的推荐是去镇里,一见路牌是某某镇,就顿时安心,一般而言价格很公道,老板很厚道。一路到成都,我每晚住宿都是单人间,20元左右。(修正一下,县里其实有着更多的宾馆和更好的选择,如果是组队出行,建议住在县里。我之所以不去,是因为大部分宾馆开在2楼和3楼,我一个人,车也没有带锁,因此是不方便上楼询问价格和住宿条件的);
- 关于名称:看见“酒店”、“大酒店”、“宾馆”等后缀的请尽量绕行,省得下车浪费时间,这些通常是给我们的仆人们准备的。作为国家的主人,p民们应该去找有诸如“住宿”、“招待所”、“旅舍”等后缀的地。如果有看见诸如“粮食招待所”、“民政招待所”之类名字一听就很土的招牌,就更好了。
- 关于安全:不要过于贪图便宜,省钱固然重要,但请将其排在安全之后。更何况,如果不幸住在黑店,一点都不省钱。因此即使出于省钱的考虑,在必要的时候,也不要住便宜的店。如何辨别黑店我没经验,因为没碰到过,只能说一靠直觉,一靠人品。住进店后,最好尽早表明自己学生的身份,不是的话请尽量装学生,然后适度的哭穷。基本上所有的店家都会饶有兴趣的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车值多少钱。问到车价时,我通常的回答是:“这车挺贵的,要好几百呢。”这时总可以看到店家嘴角边微微划过的一丝笑意,意思大概是这么点钱还好意思说贵,不过店家却很少能发现我嘴角边也能划过一丝微笑。而且我还会以此为由,将车搬到房间。川藏线上对骑车住宿已是司空见惯,但在上海成都一段的这30多天,每晚都要稍费周折才能说服店家让我把车车搬到房间。
- 川藏线上的住宿:参考“波尔”写的攻略即可。
餐饮
安全第一、营养第二、省钱第三。
之前杞人忧天,觉得路边的餐馆不能进,那里都是不干不净的人用不干不净的油炒着不干不净的菜。但能量和营养又必需的跟上,不得不吃。于是在做分析时,综合考虑,做出以下决策:每天只在餐馆吃一餐,即午餐,正好午休一会并补充饮用水;早餐吃八宝粥,在小卖部买;晚餐吃西瓜,在水果铺买。
考虑到饭量和钱包,午餐只能吃一个菜。这个菜必须能补充足够的能量,且要富含维生素,而且原材料应比较常见,再偏远的小店里都能有,还需保证卫生。要口味清淡,避免辛辣。不能有肉,因为不放心。思来想去,还真挑中了一款,聪明的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便是大名鼎鼎的“西红柿炒蛋”。上海成都一线30天,几乎每天午餐都是这道菜。但也是会有意外,初入湘西,店家端上来的番茄炒蛋居然有大把的红辣椒,吃得我泪流满面。此后几天在点完番茄炒蛋后还会加上一句,别放辣椒。
有天太累了,且已在雨中骑了半天,决定犒劳下自己,午餐加餐吃肉末茄子。结果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状况还是被冷风吹了或是被雨淋了,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然后就吐了。为不耽误行程,车都没停,一边蹬车一边吐。如果有路人甲目睹,我只能对不小心雷到他表示道歉了。此后再不敢乱吃荤菜了。
饮水,少量多次,每天约喝4L,之前随身带了盐包,补充汗水流失的盐分,效果很明显,可以貌似只有上海有卖,之后在武汉和成都都没有买到。
考虑到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可能摄入不足,因此每天服用一粒“善存”。
发现晚餐吃水果是很健康的。出发时称重72kg,回来时已是67kg。除了每天骑行,这种饮食方式应该也贡献不少。再插个花絮,一回来,为找工作,我就定制了套西服,裁缝过来量体。出国逛了一个月后回来拿到西服,穿了下发现有点嫌小,突然才想起自己真是笨大了。刚从川藏线上回来的时候绝对是近几年来我最瘦的时候,我居然趁这个时候去做西服,完全是大脑里飘拖鞋的状况。
被赶
在午餐之后可以在店里休整1个多小时,补充水,避太阳,睡午觉等等。店家一般都很好,但也有例外,比较伤人的一次是宣城被赶。当时在雨中走完苦不堪言的修路路段,想吃顿午饭,再好生休息一下。店家开始挺好,吃完结帐后,我看她家墙边有插头,想起湿漉漉的手套和头巾戴着很难受,觉得吹风机应该派上用场,于是拿出来当烘干机用。没吹几分钟,店家过来问:“这得吹多久啊”,“十几分钟吧”。没过两分钟,她又来“你这声音太大,去楼上用吧。”我准备上楼,想起车还在外面,没锁。便问能推进来么。答曰房子小,还要做生意,不能推进来。然后说,其实没必要用电吹风的,又耗电又慢,不如骑车时把它挂在车上面,一会就被风吹干了,不信你去试试。天,外面还有小雨你让我去试试。将骂人的话在心中翻腾了一遍,默默的出门推车头也不回的骑走了。有点伤,我觉得这在她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受益良多,她却因善小而不为之。碰到这样的店家,用阿甘的话来安慰自己是It happens,不要因此影响自己的心情就好。长途旅行,几乎路上的每一个行人都是你平生第一次见,不出意外的话也当是最后一次见,没必要生气太久。
烂路
骑行最惨莫过碰见修路,路面其烂无比。骑着骑着就开始怀疑,这还是国道吗,月球表面似的,直到看到路碑。然后感叹,同是318线,刚出上海的那段,路面平的可以打桌球,这会可以打高尔夫球了。现在看来这还是好的,318的川藏线,有些路段可以打CS了。
第一次接触这种烂路段是广德到宣城段,骑了整整一天,人都要崩溃了。在骑行日记中我写到:“如果地狱有长度,应该是指广德到宣城的这段吧。”那天还雪上加霜的碰到大雨,我居然还坚持的骑完了100km,屁股被震到麻木,想想就不堪回首。
川藏的烂路今年号称280km(因为一直在修修补补,因此每年都会有变化),听着不长,但奇险无比,骑时觉得绵绵无绝期。拖泥带水是时有的事情,晓煜感叹,车不骑过这280公里,还真对不起这山地车的名号。我很有同感,我觉得,每辆山地车都应该有驰骋山地的梦想,只可惜不是每个骑车的人都有。
暴雨
很不幸,行程是在七八月间,在号称“七下八上”的灾害频发期出行并不明智但别无选择。这次我遇到的最多也是最讨厌的便是暴雨。因为穷,买不起防雨透气的冲锋衣,只能披上简陋的骑行雨衣。防雨倒是不错,可以完全不透气,于是流的汗蒸发到雨衣内壁再凝结成水附在衣服上,结果和没穿雨衣差不了多少,非常难受。而且更难受的是,骑过几天后,劣质雨裤在最关键的部位开裂,让我苦不堪言。好在DIY能力不弱的我用随身携带的mini瑞士军刀裁下了雨裤膝盖以下的一段并剪开,然后夹在裤带上,颇有点类似旗袍的下摆。熬了两天终于骑到个有卖雨衣的地方。
到成都后因为考虑到要进入高原,如果再如此身体估计吃不消,正好成都有迪卡侬。虽然网上有专业人士号称千元以下的冲锋衣基本只能等同于普通雨衣,但我在迪卡侬买的一件航海衣,299元,成功的抵御了川藏线上的每一场雨,而且透气性非常不错,基本感觉不到汗液残留衣服内。作为装备控,我很满意。此次出行,全部装备均购于波尔的网店和迪卡侬,事实证明,质量上均是可靠的。波尔的店特点是便宜,质量的话可以应付川藏线;迪卡侬的特点是性价比高,足以应付川藏线。
暴雨天能不能骑车取决于你的日程紧不紧张。我是没有办法,要想在开学前赶回上海,必须每天努力的往前骑,至少当时是这么想的。在平原地带这个是无所谓的,但进入高原后还是要慎重,因为暴雨极其容易引发滑坡、塌方、泥石流。不要盲目赶时间,继续强调下,毕竟目的地是西藏,不是西天。
补胎
这是骑行路上的又一悲剧,而且它的发生毫无预见性。
从来都是车坏了直接推到修车铺的我没有想到出门才第四天就被扎胎了,肇事者是一粒碎玻璃。之前我从未换过胎,当时蒙蒙细雨且天色渐晚,我不敢耽误,凭着之前看过的拆轮胎的视频开始更换,居然神奇的在20min左右就换好了,有备胎,就是好。
扎坏的胎通常是晚上拿回旅舍慢慢修理。如果要在路上补胎,步骤是这样的:先卸下轮胎,再撬开外胎,抽出内胎。然后检查外胎内壁有无明显的异物,若有,则就是内胎被扎的位置;若无,就给内胎打气,然后将胎贴近脸颊,感觉看哪里有风吹过。找到位置后用锉刀将其挫平,面积稍微大一点,然后涂上万能胶水,等5min,再“啪”的贴上补丁即可。补好后会很有成就感。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是效率最高的方法。
爆胎已是很惨,但总有更惨的时候。那是在下怒江72弯时:泥路、雨天、陡坡、急弯,在这种情况下不幸爆胎,而且更倒霉的是气筒因为被雨淋坏了前几天被扔掉,于是苦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带气筒经过的自行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凄凉感很折磨人。
变速器
Merida还是很对得起我的,骑行5000公里,变速器仅小恙一次:大盘调1档时常容易掉链。这玩意太高科技我搞不定,正好那天骑到张家界,有家Merida的专卖店。店员非常热心的帮我调车、上油,并给我启蒙,哪个螺丝做什么用的,座板高度应调多高等等,分文未取,真切的让我感受到品牌的温暖。而且此后一路3000公里,车基本没再出现过问题。
厕所
我非常庆幸自己是男生。在一个公共厕所基本上靠麦当劳和肯德基的国度里,想在户外找到正规的方便之地基本属于幻想。出门不到一个星期,我已经坦然的习惯在纯天然的环境中完成五谷轮回了。非常佩服后来一同走川藏线的那位女队友,多不容易啊。
恶狗
我就想不明白,我长得一副国泰民安相,怎么就会一再被狗狂追。
曾在安徽境内时被几条小狗追了一个上坡,还好它们在体积上没有构成威胁,因此不太可怕。真正吓到我的是从四川到西藏境内,出巴塘不远,因为骑得慢,落单了。路边两只大狗突然从篱笆里扑出来,一阵狂吠,我故作镇定巍然不动。那狗冲着我的驼包就是一口,防雨罩被硬生生的扯下来了。我急忙刹车,靠边停下,两狗绕了我一圈,不住的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想起攻略上的建议:“若上坡遇狗,下车捡砖;若下坡遇狗,狂蹬加速”,看到路边有个易拉罐,我立即下蹲,拾起罐子,怒视两狗,仿佛手上拎着的是手榴弹。好在路上来来往往有不少班车,每次车驶过那狗都后退几步,最后站在一个距我两丈远的小土坡上。我骑上车,一手仍高高举着罐子,另一首捏着刹车,慢慢的起步,骑了几步,然后猛的把罐子往地上一砸,发出了咣咣当当的声音,再继续慢悠悠的骑走。那狗果然没有追来,当时手心和背心全是冷汗。后来碰到了个老驴友,他说遇狗减速时明智的,狗对有速度的物体比较感兴趣。唉,谁知道呢。
后来反思这段经历时,发现还是装备上的缺失。过理塘时,为轻量化装备,我把唯一的防身武器——甩棍给邮寄回家了——这跟棍子在之前一路都没有使用过。也就是说如果遭遇意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喊破喉咙了(破喉咙路过,说:“谁在喊我”;谁说:“我没有喊啊”;“我”说:“那是谁喊的”……)。后来我想到的是其实防狗的最佳武器并不是甩棍,而是,而是——防狼喷雾——这是除了后视镜外我最后悔没有带上的装备。防狼喷雾绝对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药。和甩棍不同,甩棍一旦出手,必然会是一场恶斗,而且结果肯定惨不忍睹,所以这玩意应该主要用来战略威慑。而防狼喷雾不同,只要出其不意,它可以一招制敌,使对方顿时失去攻击力并持续一段时间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防狼喷雾是浓度极高的辣椒水。
话说当天真是不幸,骑夜路,听见路边有狼叫,当时没觉得,事后一阵后怕。狗还多少有点人性,这狼就真不好说了。如果带了防狼喷雾的话会心安不少,而且还用得名副其实,当初的设计者肯定没有想到还有这种用法。话说那天真是祸不单行,在遇狗后,遇狼前还被小孩勒索,被大人打劫,唉,不堪回首不堪回首。那晚到旅舍时不管是我的小腿,还是我的小手臂,还是我的小心肝,都是颤颤巍巍颤颤巍巍的。
此行最后一次被狗追居然是在拉萨大桥上,真没天理。已经骑过K4632的界碑,算是一个意义上的骑完川藏线了,经过拉萨大桥进入拉萨时。一只长相温顺的狗居然绕过隔它最近的我的队友,冲到我的车边做咆哮状。当时我已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状态,猛地听到那凶猛的叫声,差点从车上摔下。还好是个下坡,一溜烟走了。
最后队友们分析,如果排除我的长相因素,有可能是我驼包里装了太多气味宜狗的补给。看来只有在包里放上几个包子才比较安全,还得是狗不理的。
地接
特别感谢歪歪和她的朋友们在武汉、成都和上海的地接,这种客场变主场的感觉非常的好。
谢谢关振及关振妈妈的款待,我还在他家留宿一晚。他还很好心的帮我买了《独唱团》的创刊号。
谢谢“LoveParadise”宴请我的牛排,那是我隔了多少天后才吃到的放心肉。
谢谢某人。
谢谢某些人。
感冒
出行近60天中,感冒过一次,伪感冒过一次。
感冒是在湘西,所幸遇见贵人,有惊无险,当天高烧当天吃药当天退烧第二天活蹦乱跳的继续前行。
伪感冒是在康定,准备爬川藏线上的第一座山——折多山前。据说,如果有高反,通常就发生在那天。之前对高反一无所知,在康定青旅上网查资料,才知道在高原感冒是有生命危险的。关上电脑就觉得头有点晕,然后胡思乱想,然后就觉得自己感冒了。赶紧跑到医院咣咣买了快客和板蓝根。买快客是因为上次真感冒时这个很有效,板蓝根是因为妈妈说这个东西很好。当然我可以想象得到老罗那鄙夷的神情:“中药?……哼哼”。我是个挺坚定的质疑中药份子,但仍是对板蓝根和金银花露不设防,我觉得效果蛮不错,就算是心理作用那也不错。同样想象得到老罗的话:“喝了几年,发现肝没了”。个人建议,最好还是把板蓝根作为川藏线的必备药品,一是它可以降火,川藏线上还是以川菜为主打,偏辣,易上火,很难受;二是它可以预防感冒,至少心理作用上有这个效果,在高原感冒据说是比较致命的事情。
高反
之所以我一直没有把这个计划和朋友们说,一是我认为惊喜是礼物的一部分,二是我不太确认自己是不是可以走完全程——倒不是体力或者精神上不能坚持,主要还是担心高原反应。毕竟这症状不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
事后看来,我是有点妖魔化高反了。在成都时,发短信问写川藏南线攻略的波尔,说我是从上海骑来的那个,比较担心高反,攻略上说应该带红景天和肌苷片,我需要带多少。回答很简洁:“毛,不用带。”
谨慎的我还是各带了一瓶,最后是红景天仅吃过两次,均是在康定,为了爬折多山,肌苷片的瓶子打都没有打开过。后来听道班的人介绍,肌苷片的效果远比红景天好,红景天是炒作出来的。红景天贵,我买的是30多块的,而肌苷片只要4块。当时我去药店,想着要买肌苷片,还没说出口自己就先笑了,我明显是记错了嘛,还鸡肝片呢,于是我说,我要干机片。囧。
整个川藏线没有遭遇严重高反,轻度高反多少有点,但不影响骑行,症状主要是有呼吸急促和嗜睡,不太要紧,有空可以去大学的马哲教室去看看,会发现一屋子高反的。
最严重的一次轻度高反是首次翻越海拔过5000的山时,那山名为东达山,海拔5008m。最后3km我是全程推车,而且速度在3km/h左右,耗时近一个小时。最后到山顶的几百米是闭着眼睛推到的。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空气中的氧气不够用。呼吸一口气,推行一步,非常难过。还有一次印象深刻的轻度高反好象是翻过色季拉山后,长下坡,特别困,骑着骑着眼睛就闭着了,一睁眼,再不刹车就直冲冲撞护栏了,顿时吓得一身冷汗。当时正在我前方队友小露的刹车坏掉了,吓得他连忙脚刹,我似乎看得见他鞋底冒烟了,他飞跃下车,一个趔趄,赶紧两腿狂奔,终于刹住车了。场面颇为惊险和滑稽,我一下笑醒。然后帮忙他修刹车。此后一路无事。
中暑
出行在七八月间真是件不得已的事情,三伏天被完全覆盖。防晒工作一定要做好,根据攻略,与其抹30+的防晒霜,不如套一件衣服,虽然这样会很热。在热死与晒伤中我选择了前者,我的装饰在业内被戏称“粽子装”,即把自己包成粽子模样:从头开始是头盔、遮阳帽、骑行眼镜、口罩(魔术头巾)、长袖、长裤、长指头套、鞋子。入境重庆时,路边一个小孩高声对同伴说:看!奥特曼!后来我对着镜子看了下,骑行镜的确有点像咸蛋超人的装备。
过湘西有很多爬坡路。印象最深的是向茅坪进发的那天,正午,烈日当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长上坡。骑是早已骑不动了,推也推的挥汗如雨,也算是明白什么叫做一步一个脚印了。阳光几乎垂直地面,找到一块树荫都觉得是上天的恩赐,但又不敢待久,担心耽误行程,停留几分钟后继续推行。觉得每一个细胞都在洗桑拿浴,汗水滴在路面,很快消失,我还幻觉听见了汗水蒸发时“嗤”的一声。更恐怖的是,水已经快喝完了,每一口水都是在喉中周游好久后才舍得咽下。一度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好不容易在路边找到了一间破旧的房屋,微微突出的屋檐在地上有半米来宽的阴影,我就蜷缩在这阴影里大口的呼吸等意志恢复清醒。
最接近中暑的一天是在重庆,涪陵区附近。依旧是一个长上坡,依旧是中午,而且路况奇差,本来已经是颠的七晕八素,再加上路上几乎找不到树荫,被晒得七晕八素,还没有人家,又饿的七晕八素,拿起温度计一看,44度,被吓得七晕八素。当时视线一阵模糊,看路已是晃晃悠悠的了。因汗流的太多太快,人已有虚脱的感觉了。当时想这个时候要是有瓶冰可乐,就可以体会身处天堂的感觉了。在这山穷水尽的转角处,看到一户人家,疑似小卖部,一位大妈正在大厅筛选花椒。我远远问了一句,一字一顿的问的,因为没有那么长的气说完全句:“有-汽-水-么?”“有”。顿时眼泪就差点下来了。觉得还是冰红茶解渴,问价格,3.5元。一点没做地起价的意思,虽然她肯定知道这是一锤子买卖不会是回头客的。好人。
然后闲聊。正是午餐时间,大妈便邀请我在她家吃饭,不好意思回绝,加上的确饥热交迫,于是一口气喝了好几碗粥。她丈夫听闻我要沿着国道到重庆,连忙摆手,说绕远了绕远了,而且路还不好走。不如到长寿后再南下走省道,快得多。我看了下GPS,对比了两条道路并分析了下可行性,最后决定按照他的说法走。这便是我整个行程的最大的两次临时改道之一。
隧道
此行第一次过较长的隧道是在重庆,之前没觉得会有多难的,以为所有的隧道都像邯郸路隧道一样:中间隔离带、两边有灯,壁上有反光条。不想国道上的隧道有些就是黑咕隆冬的一个长洞。骑了一段,没有开灯,觉得没所谓的,盯着出口的亮光骑就好了。越骑越不对劲,觉得整个人空飘飘的,突然就撞到左边护栏了。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越过黄线,逆行了。不巧对面正开过一辆车来,吓得我一跃而起,跳到隧道边高出地面的排水道上,并一把将车也拎了上来。四周黑漆漆的,除了迎面开来的车的前灯。我靠在墙上小哆嗦了一阵,很悬,一不小心,这撞上了我就悲剧了。从此决定,不开灯不进隧道。
在隧道中是很容易产生幻觉,因为车灯光线很弱,只照到车前轮的一块,这样我骑车是只能看见路,却看不到前轮了。骑着骑着就觉得自己好像浮在空中似的。这种场景的确很适合做一部穿越小说的开篇。
说回来,看见隧道就应该心存感激,因为每一座隧道上辈子都是折翅的天使。开玩笑了,是每一座隧道背后有一段曲折的盘山路。因为隧道,可以省下好多时间和体力。而且,最直观的感受是,隧道里巨凉快。进出隧道间,出口入口“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鼓励
那些来自陌生人的鼓励往往最容易让我们感动。
骑上海成都一线时,路人基本上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但一过成都,眼神就亲切了很多。过雅安后要翻一座山,山边小屋中有两个小孩,看见我吃力的路过,鼓掌喊:“加油,加油!”身边时而会驶过越野车,一般而言都可以看到副驾驶那边的窗户被摇下,一只手臂伸出来,竖着大拇指。每次见到这种场景,总有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过。
翻过折多山后到新都塘,开始进入藏区。会频繁的听到路边传来或厚重或清脆的“扎西德勒”的招呼声。印象最深的是路过一家庭院时,里屋出来个小女孩,看见我后摇摇晃晃的朝我跑,一边跑还一边挥手“扎西德勒!扎西德勒!”无比可爱。
浪漫
骑行5000多公里,目睹最浪漫的一个场景是在新都桥,即从康定翻过折多山后经过一个长下坡后到的小镇。当时我们住在登巴客栈,攻略上说,附近一家名为雅克客栈的饭菜不错。于是我们一伙人以食在东家,宿在西家的心态倾巢出动。
雅克的店主是个大女孩,见我们骑车而至但车后没有驼包便明白是什么状况了,她很可爱的问:“我并无恶意,纯好奇的问,你们在登巴住是多少钱一个晚上?”我们告知六人间30元/人,她唏嘘了下,说“怎么能这样定价。”在她家是三人间20/人。然后和她闲聊,她语调很轻快,与这种人说话总是会觉得很痛快。言及一女孩子家,怎么在这荒山野岭没有水果店没有超市的地方来开店了,她回答:“开心啊。”她说本来是打算在康定开店的,但过去转了一圈,发现太喧嚣,于是找到这处安静的地。
点好饭菜,我们在院中的桌边坐下感慨当天的行程。看见店家和一个小伙子手牵着手前后摇摆着从院子外蹦蹦跳跳的走进来,那小伙子头上还戴着顶当地土著常戴的帽子,然后她俩坐在房前的一棵原木上,几个藏族的小孩围着她俩嬉笑玩闹着。原来这是家小夫妻店。顿时被这种幸福打动了。脑海中许多词汇纷纷闪过:世外桃源、人间仙境、神雕侠侣、吃到老,玩到老、夫复何求……这里的物资生活确实很匮乏,很不方便,但精神生活确实无比的丰富与纯净,两人可以大声的说说悄悄话,牵牵小手,每天看看过往的旅人,变幻的白云,干净的蓝天,看看花开花谢、云起云落。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也就差不多是这样的。
安全
骑行近60天,摔过一跤,在怒江边上,是自找的。当时是个下坡,我眼瞅着眼前风景大好,悬崖、激流,便一手骑车一手伸到车前包中拿相机。不想路面是沙石路,前后轮同时打滑,我急忙刹车,后轮抱死,我倒栽葱的摔了出去,好在刚开始下坡,速度不快。因为摔倒地点隔高近百米且没有护栏的悬崖边就2m左右,下面就是怒江,如果稍微不小心,真就有去无回了。以后收敛了很多,一般不在下坡时边骑车边照相,决不在沙石路上单手骑车。
(摔跤地点就在远处的那个拐角上)
自作孽的事情尽量少做。但一路上还是有很多危险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类。就自然危险而言,便是落石与塌方。此两种都与暴雨天气有关:某次在路边上厕所,观察飞流而下的“液体”冲击着路边的泥土,土壤很快被稀释,顺流而下,土壤上附着的石块开始稀稀落落的跟着往下滚。我顿时明白了落石的产生原理。并同时想到,如果是有植被覆盖,植物的根系会附着泥土,这样即使有水流冲洗,石块也不宜脱落。看来产生落石还是生态环境没有保护好。至于道路塌方,多见于河边道路被流水在转弯处掏空地基于是塌陷。看得让人触目惊心。虽然路边随处可见“塌方危险”、“注意落石”的警示牌,可石头真的不长眼睛。有宗教信仰的人会有各自的解读,而无神论的我只好用概率论的知识来安慰自己。所幸一路无事。有见过几次落石,均有惊无险;路过非常多的塌方区,好在没有碰见正在进行时的。
打劫
水火无情,人更无情。路上真正吓到我的一次并非自然灾害,虽然我也碰到了很多千钧一发的场景,而是被打劫。那是悲剧的一天:被狗咬、被狼吓、被打劫,事发地段是巴塘至芒康段的宗巴拉山山顶。
以下摘自我当天的骑行日志:
“
今天是难忘的一天。
昨天行程太累,加之晚上下雨,暴雨,所以睡得很香,七点多才起床,人多,折腾到近十点才出发。到温泉山庄时近1点!吃饭时对行程有分歧。尧与潘耀先走,剩下的不太坚决。最后决定一块走。我本意留下。晓煜说了句:“不把你落下,一个都不要少。”我一冲动,便走了。
前一段路速度6、7码,心中便后悔,想回,但后面速度开始上升,于是便决定一路骑下来。这是个傻决定:当时已是2点,还有36公里的缓上坡与18公里的陡上坡,还有9公里下坡。理性分析,以我的速度不可能在8点前赶到,而8点之后就是天黑了。
对了,今天进入藏区了,过了金沙江界桥。在桥上留言了,第一次在公共领域留言。上午他们又骑在前面,我一个人在后面,过一个村庄时有2只狗追我,还咬掉了我的防雨罩。吓我不轻。我捡了路边的罐子,才能脱险^^
无疑这是个很傻的决定,我也因此付出了代价。还在爬坡的时候,天就黑了。好不容易到山顶,天全黑了。和晓煜停车等曼丽与潘。突然有2辆摩托车从后面驶来,熄火,停下。当时天已全黑,仅有月光,且在哑口,无信号。先打过招呼,一车上有2人,后面那人伸手给我,说着“包包,给我。”我当时心中一惊,心想如何是好。晓煜在一边笑着说:“要吃的呀。”
我灵机一动,装没听懂,正好上衣右口袋有准备给小孩的糖,当即拿出来给了他们。他们立马放入口中,然后又伸过手来,我于是又给。另一人离我们稍远,问从哪来,回曰上海,他说他爸也是从上海来@@,又说了些话,听不懂。然后他们用藏语在交流,我的心跳加快。正说着,迎面又上来2摩托,他们互相打着招呼。
此前,后座那人动手拆我的后座反光条,并准备拉扯我的驼包防雨罩,我急了,大惊道:“我还要用的!”他便把手缩了回去。
这时,对面开过来一辆车。他们4车在路中,于是挪开。此前有个情节是开始那人停车在晓煜的旁边,后来发动车,我以为要走了,结果又卡在晓煜的前方了。
我当机立断对晓煜说:“我们先走吧”。他应了声。事后他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个威胁。我们下坡了,那2辆摩托车也跟着下来了。我的求生哨正好之前为了和曼丽和潘联系从车前包取下放在手中。这时我立马吹了一声。事后据潘说他有听到。也许是哨声的原因,他们先期走了。我们在路边的标语牌下又等了5min。他俩来了,一路下坡,摸黑,无事。路上听见狼叫。
事后总结:
1. 哨子很有用;
2. 防狼喷雾是个好东西;
3. 他们是非职业劫匪;
4. 劫与不劫只在一念之间;
5. 口袋里要有孝敬他们的东西,别放包里;
6. 运气;
7. 别骑夜路;
”
(这张拍于被抢前5-10min左右)
这是当天晚上在旅店心神未宁时写的回忆,因此可能逻辑稍有混乱,但是是第一手史料。事后我的讲述基本基于此段描写。现在回头看觉得不甚可怕,当时的确是让我高度紧张。试想,人生地不熟、夜黑风高、手机没有信号、此地号称民风彪悍、对方人高马大且人数占优还动手动脚、当时因为爬了近7个小时上坡精疲力竭,真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倒霉处境。
作为一个历史地理学的学生,我分析了下在此处会遭遇打劫的原因:
地理原因,又细分为人文地理与自然地理:
以前者而言,此处位于四川省与西藏自治区的交界处。一般而言,在政区交界处,治安是较难管理的。流寇之所以是中国古代政权的天敌,一个原因便是地方官的控制范围有限,为围剿之中央不得不安排特定的人或机构将许多政区的军事合并管理,如节度使、如行省,而后者很容易尾大不掉,反而对中央集权构成威胁。因此很自然的情况是交界处的治安就放任之。
以后者而言,此处山势险峻,颇有穷山恶水之形。没有工业、农业不发达,因此生活水平难以提高,最后受教育水平有限,难以移风易俗。并不是地理环境决定论,只是认为在这种适合作案的地理环境下成长出来的人可能作案的成功率会高于其他地方,因此继续从事打劫这份有着悠久历史和很有前途的职业的人会比例高一些。后来和导师聊起这段时,她提醒我说,还需考虑到自然地理与人文地理两因素之间的联系:之所以以此地划行政区的边界,必然是考虑到了此地自然地理环境险峻或者至少是独特。
民族原因
此地汉藏杂居,一般在这种地区,为争取生存空间,双方多少都会信奉下社会达尔文主义,民风彪悍可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关于这个方面,我不好说太细。你懂的。
宗教
后来在八一渡口青旅,与一湖工大的摄影学教授也是个湖北老乡聊起时,因为他曾援藏近10年,他提醒我那块民风彪悍还可能有宗教的原因——西藏境内的唯一一座天主教教堂便修在那个县。此外,以我们一路的观察和体会,越靠近藏区中心,藏民越朴实。
偶然
当然,命苦不能怪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作为一个偶然事件,倒也不必过于上纲上线,再说也只是损失了几颗糖而已。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分析,那3个藏族兄弟只是临时起意,属于临时性抢劫。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有票上门的买卖,不做白不做,不好做就不做。或者甚至后来有人告诉我,当地人根本不觉得这是抢劫,他只是向你索要点小玩意。我情愿相信如此,只是当他动手拆我的包的时候,我真的是吓到了。
由此我后来又总结了条安全原则:不要在停车时贸然与陌生人打招呼。这样的话,他停下来时你完全不知道是敌是友,容易误会或误伤。而如果你在骑车,而他逼你停下,你就知道来者不善了。
慢骑三人组
此次打劫事件后,出于坚决不赶夜路的想法,我决定每天提前出发,笨鸟先飞。此举得到晓煜的支持,并有黑妹的加入,于是慢骑三人组就此成立,我们的口号是:“骑得慢,先走了。”此后一直到拉萨,每天都是我们三人早起约一个小时,迅速吃完早餐然后提前出发。幸运的是我们三人速度相当,一路也能有个照应。而快骑组每天睡到自然醒,悠哉游哉的吃完早饭然后赶我们,他们的口号是:“你们先走,路上见。”通常最迟在中午,他们就能赶上。只能感叹,人和人是有差距的。不过慢骑也有慢骑的好,看看风景,聊聊天,因为出发的早,不用一副赶路的样子,也算轻松。
(慢车组的黑妹超越快车组的睡午觉的潘)
(慢骑三人组在川藏线上海拔最高处米拉山口合影,5013m,慢,我们也能骑到)
后来反思当时的经历,觉得当晚总结的7条教训都还不错,但还有些补充意见。如果你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可以考虑用以下方式解围:
- 第一时间拿出相机给对方照相,当然要笑脸相迎,然后伺机取出SD卡——这样即使他抢走了相机也不用担心,前提是你的手要够快够巧;或者你可以选择当着他的面把SD卡仍在树丛中。他是不会有胆量花那么多时间来找的,但你有;
- 如果你对自己的口语自信的话,请不要开口说中文,而是英语。因为骑行状态中,你戴着头盔、骑行镜和魔术头巾,这是很容易装扮外国友人的。一个很悲哀的现实是,似乎大家都认为,洋人是不好惹的;
-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处境异常危险,不仅可能丧失财物,连人生安全都会受到威胁,这时可以考虑做出玉石俱焚的姿态。自古都是蛮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点是没有国界,不分民族的。此招慎用;
男儿泪
发生在过剪子弯山时。中午在阿志玛青年旅社疯太久了,出门时一看时间已是3点,再看天气,已经是微雨了,喜剧到此为止。今天的骑行里程是川藏线上最短的,但却是最难走的一天。越往上走,海拔越高,而雨一直在下。山雨本已很冷,加上高原空气渐薄,体能迅速下降。全是上坡,区别只是有的坡陡有的坡不太陡,在我而言就是有时骑的慢,有时骑的更慢。因为鞋不防雨,虽然用两个塑料袋扎住了当鞋套,但仍有雨水漏入。走川藏线一定要买防水的鞋,这是我的建议。雨虽不大,但和安徽时遭遇的暴雨不同,很冷。一滴滴,打在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意。最大的幸福是迪卡侬太给力了,300元不到的航海衣与300不到的户外裤愣是像广告词中所说的可以承受4小时的中度水泼,而且速干。保温虽不太明显但绝对防水而且透气,要不是这样,靠以前的雨衣雨裤,我觉得自己都有可能壮烈在这。所以要有可能,我都想给迪卡侬代言了。雨夹着雾一块到来,能见度越来越低,只能看到前面30米左右,而弯又多,常常是一眼望去,路的前方在一片虚无中,扭头一看,自己刚从一片虚无中走来。虽然现在想来那场景很浪漫,但在当时只是感到烦躁:何时才能走到头。骑行手套是山寨的,不过好像也没有听说过防雨手套,若有,你一定得去买一付,再贵也买。双手仿佛伸进了冰窖,刺骨的冷,再慢慢的,就不冷了。或者准确点说,是没有知觉了。还不敢脱,脱了会更冷。只好不断的弯曲手指,希望血液循环会顺畅些。再回想中午的欢乐,反差太大了。
当已经骑到麻木时,无所谓希望或者绝望,无所谓精力充沛或者筋疲力尽,没有想那么多了。要做的事很简单:只要我有再蹬一圈的力气,就再蹬一圈,仅此而已。我甚至没有看路了,因为头重的抬不起来,我只是紧盯着道路的边沿以防自己冲下山崖。身边没有一个队友,他们都骑到前面去了,包括那个女孩。而且因为雾大,或者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太远的前面,以至于连背影都看不到。头巾湿透了,蒙在脸上,凉冰冰的;头套湿透了,戴在手上,凉冰冰的;鞋子湿透了,穿在脚上,凉冰冰的;一阵风来,吹在身上,心凉冰冰的。大脑中一时恍惚,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好像山顶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了。我突然就崩溃了,嚎啕大哭。还要担心太晚了走夜路不安全,因为川藏线上住宿的地方不多,如果不能在天黑前到住宿点,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所以哭还不能停车哭,就一边蹬车一边哭。自己问自己:怎么这么苦?我怎么这么神经,大放假的什么事情不好做过来骑什么川藏?那么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还要骑;那么热,都快中暑了,还要骑;还被蜜蜂咬,被狗追,被人赶,骑什么骑,在学校待着不是好好的么?一时间,之前路上遇到的种种委屈都涌上心头。我算是个感情细腻的人,也经常哭,读一篇文章,听一首音乐,品一段史料,看一份宣言等等,情到深处往往忍不住热泪盈眶,但在印象中从未因自己的事情哭过,这算是懂事以来的第一次。哭完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怎么这么不爷们,合着雨水抹抹眼泪,继续爬坡。
因为在山腰,前不见人,后不见人的,哭的时候可以放开嗓子。哭完之后顿时觉得海阔天空,空气新鲜,神清气爽,有种原地满血复活的感觉,只是有点纳闷,怎么骑着骑着就哭了呢。不解,继续骑。不几分钟,突然一辆越野车从后面疾驰而过,只听见车轮踩着水坑发出的“吱呀”声。等会,“吱呀”好象是开门的声音,不管了反正就是类似的声音,你懂的。我其实一直都是在低头骑车,哭也是低头在哭,这时听到声音,才抬头一看。那车已远去。只见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窗摇下,一只手伸了出来,竖着拇指,尽管此时还有雨。车速那么快,这样做一定很冷。大拇指一直这样伸着,直到一个弯后,我们看不见彼此,期间没有一句言语的交流,我甚至没看清楚车的型号——我近1000度的近视眼镜几乎全被一粒一粒的雨水覆盖。毫无预兆的,我鼻头一酸,又一次嚎啕大哭,电光石火间,我顿悟到了第一次哭时问自己的问题应当怎样回答。觉得这种历史时刻很难得,便拿出相机,一边哭一边骑车一边自拍,开的是录像模式,应该叫自录。当时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句话是一本书的名字《尊严,不是无代价的》——一个历史学者写的中国抗战史。书我没有读过,但这书名却从看到的第一刻起一直留在脑海中了,直到今天它突然蹦出。
是的,自己的尊严,别人的尊重,不是无代价的。走这么多路,吃这么多苦,不是没意义的。在这个社会里,虚情假意,阳奉阴违的尊重平时看得太多。但在川藏线上,无论是路边的藏族小孩,还是路过的摩托车,越野车,他们向自行车骑手伸出的拇指,表现出的尊重是如此的单纯简单,是如此的真情实意。都是素不相识的人,而且今生今世几乎无再见的可能,他们对我的身份、历史一无所知,只知道我是个靠自己的体力去拉萨朝圣的骑手,仅此而已。饥饿、寒冷、缺氧、疲劳,在这样的困境中我仍在坚持,哪怕是用最慢的速度,但我的每一步,都能让我离拉萨近一步。这样的心态,这样的举动,我觉得,他们的这份尊重,我受之无愧。这份苦,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住的。尊重分好多种,炙手可热的人会得到尊重,富可敌国的人会得到尊重,“我爸是李刚”会得到尊重;但这种尊重背后,往往是伴随着相互利用,或者“彼可取而代之”的心理,并不纯粹。我觉得,就算有全天下最显赫的地位和家产,没有我当日的经历,恐怕也不会有我当时的那种满足感和自豪感。
当我现在回忆此段,大家看完后也许会想,哦,就是下雨天爬了座山嘛。然后想想,可能是有点苦,然后说,你很厉害。但当时,那辆越野车,他也是从山脚开上来的,我们走的路,他也在走,他知道这一路的艰苦。而且在下雨,而且在起雾,而且在高原。这样的手势,太让人受用了。哭过后继续爬山,一会就到山顶了,队友们正等着呢。潘正在安慰厦大女孩,原来她到山顶后百感交加,一时忍不住,也哭了。
到拉萨后总结整个行程,觉得骑行2个月来,吃苦无数。但就算只为那一刻的眼泪和那一刻的顿悟,这些苦都是值得的。我觉得自己的沪藏之行,在那一刻,已经朝圣了。剩下的路,我只是靠惯性走完的。其实从上海出发时,我没有任何宏伟的目标要实现,不是为了世界和平,不是为了减少碳排,不是为了寻找方舟,什么,宣传世博?恭喜你,三楼楼长。只是为了自己:只是想证明下自己这么异想天开的事情能不能独自做到;只是想给一个女孩子礼物把事情画一个句点;只是想给另外一个女孩子惊喜让她相信自己的眼光。而这一顿悟,完全是意外收获,属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意外。虽然“尊严不是无代价的”这个论断挺常识的,之前也知道。但顿悟时那种醍醐灌顶的快感真是,真是,妙不可言。
后来想到,如果按我计划控的性格,我肯定不会在阿志玛旅馆的门口停下,肯定会在半路吃干粮,肯定会在下雨之前就翻过山顶。那么就不会第一次传藏服照相了,就不会体会到藏民家原生态的生活了,就不会被雨淋到崩溃了,就不会有顿悟了。是不是冥冥之中有天定,这让我这个坚定的怕鬼的信仰科学的无神论者都有点迷惑了。
后面的下坡路也很苦,一是很冷,二是雾大,不敢加速。等雾消散了,天也黑了。但和上坡相比,就不算什么了。而且天一黑,大家速度就都相当了。而且浙工大的朋友们曾一度在前,担心我们没有灯,还专门停下来等我们。最后大家一行数10人一起投宿在112道班。
磕长头
这应该是藏传佛教独有的,是一种五体投地的叩拜礼,只在藏区见过。和我们一样,他们的目标也是拉萨,不同的是,我们用车轮,他们用腿,三步一叩、五步一拜。
在路上,特别是上坡时,看见飞驰而过的汽车和摩托车,有时会非常的羡慕,觉得早知如此,应该不用这种交通方式西行的,直到我们看见了磕长头的朝圣者。那感觉好像:“我哭是因为我没有鞋穿,直到我碰见了一个没有脚的人。”
非亲眼所见,你不会感受到那种震撼与感动。他们对信仰的执着与虔诚,以及因此而付出的代价,这些就写在他们的脸上、手上的衣服上,你一眼就能看得明白。
这里有个误会,我一直以为他们的终点是布达拉宫,后来到了拉萨才知道不是,其实是大昭寺。
三、人物篇
旅行的一个美妙之处在于其未知性,你永远不知道在路上会碰到谁,尤其是川藏线上,一路上遇见了不少传奇人物。而在此前路上也零零散散的碰到几个骑行的朋友,不多,毕竟上海到成都并非经典线路。以至于我在出发前,设计了自己的名片,带了100张在路上,到武汉前居然1张都没有发出去,于是就留在武汉同学那了。结果只带了几张在身上,到拉萨后给寄了。
发现我不太擅长和别人一块骑车,我的速度很慢,总是会让前面的人等很久才再集结出发。他们累,我也很累。我更习惯一个人悠哉游哉的骑,每天100km,到了就找店休息。
不过碰见骑车的人总是会很开心,有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在湖北碰到两个从黄石骑贵州的,同行了几天;在湖南碰到了两个从成都骑上海看世博的;在重庆碰到了个骑车到火车站准备从昆明骑香格里拉的,他还非常热心的带我用最快捷的方式穿过重庆。
(重庆的骑友)
如果之前的结论成立:喜爱旅行的都是好人。那么这个结论的加强版便是:喜爱自行车旅行的都是对自己的好比较自信的好人。
下面介绍下此行遇见的人物或传奇人物:
Thomas Grosserichter
德国人,在康定附近的路上遇到的。他名片上给出的个人网站是www.cyclingtheworld.de,如域名一样,他告诉我他的目的是环游世界,打破该项目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此人人高马大,车架估计是定制的,通过飞机托运到中国。他说川藏线是每一个骑自行车人的“dream road”,我深以为然。他说每天中午会午休一两个小时,我问他找不到人家怎么办,他说会用吊床,悬在两棵树中间即可,不错。
我问他西藏现在不让外国人骑车进去了,怎么打算。他说趁天黑溜进去。问他到拉萨后的规划,他说到尼泊尔。我好奇他偷偷进入拉萨还好说,要偷偷溜出国境还是去另外一个国家这个有难度的吧,至少签证没办人家海关会直接拒收的 吧。走这趟前正巧去办到德国的签证,材料准备的无比复杂,想想就头晕。然后他说他是落地签,我才醒悟到人家拿的是德意志的护照,这个国家在亨氏签证自由度上可是排在前十的。想想这就是心中的痛啊。在我看来,GDP,GPA,奥运会、SB会、学生会什么的才不能代表一个国家的国际地位,签证自由度才是最实在的。
过成都后,我基本不午休了,因为行程很紧,没有时间,加之渐入高原,中午不算太热。下午正费力的爬着坡,突然听到一声hello,然后就是一个身影飘过,这哥们睡了个大午觉后很不厚道的扒车超过了我。对于扒车一族,甭管是外国友人还是环游世界者,我照例拿出相机一阵猛拍,并附带送上鄙夷的眼神。不过后来想想,可能人家只是在享受这段旅程,并不是像我们这样呆板的坚持要用车轮亲吻每一寸的道路。说到这句,想起翻山时看到了一句前辈的留言,应该是zz,说:“后轮爱上了前轮,他亲吻着前轮留下的每一寸痕迹。”
钢盔哥
路上碰见的浙工大车协组成的车队中的一员。在队伍中是那么的拉风那么的醒目——他的骑行头盔是钢盔,锃光瓦亮,凑近看可以当镜子用的的那种;如果不觉得这有什么的话更雷人的是这位大侠没有带驼包,而是带着旅行箱。你没有听错,旅行箱。四四方方,带轮子和拉杆的那种。我仔细看过,他是在车架上钉了一个大木板,然后将旅行箱横放在木板上,再用绑带将其固定住,外面再裹一层防雨用的塑料布。这种率性而为的装束让身为装备控的我惭愧不已——人家自行车上托着旅行箱就敢走川藏(最后他也到了拉萨),我还有什么理由嫌我的装备因为钱少不够优良呢。之后也见到过几个装备奇特的骑友,但在我看来,就给我的震撼而言,没有能超过他的。他是我的湖北老乡,还是同一个市的。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啊。
推车哥
也是湖北老乡,荆州人士。89年生人。因为行李带的太多,帐篷睡袋一应俱全故而车极重。逢坡必推,故而由此称号。可怕的是不管多陡的坡,他推车几乎都能保持在8km/h的速度上。因为我从来是骑在最后的,所以没被他超越过。据骑在前面的兄弟们讲,当他们上坡以5km/h的均速骑着的时候,只听着身后“咵嚓咵嚓”的脚步声渐行渐进,一扭头,这哥们已经在身后了,然后很快就只能看见背影了。他还曾因天气太热,裸骑过一阵。
小六
安徽人士。六方客栈的老板,该店开于2010.8.1,位于登巴西的荣许兵站边上,与“驴友客栈”相望。这家店开的很传奇。以下出自店主自述:
他本是2010.7走川藏线,骑到登巴时住在吾宗村“驴友客栈”。根据攻略上的说法,这家店是30元/人,包早晚饭,管饱。他们一行六人住下后吃晚饭,店主上来2碗土豆丝,风卷残云后指望老板再上菜,老板也不含糊,说立马上。咣咣2根大葱扔在饭桌上,说管饱管饱。当时他就怒了,上去理论。老板不理,说爱住不住,不然你去隔壁兵站住啊。他当时就像翻脸,但夜黑风高的,他就忍了。第二天他们骑到左贡,吃午饭时说到此事仍愤愤不平。桌边有个藏人说正好他家有个房子闲置在那附近,他一听便来劲了,川藏线也不骑了。与那人商量好房租,就把这个房子盘下来,在左贡购置锅碗瓢盆,包车运过来,然后就开张了。与“驴友客栈”同等价位,他说,一定会灭了那厮。此外,他把杭州火车站的工作也辞掉了。此外,他貌似88年生人。
绍兴哥
这个哥们年纪稍大,生意人,做羽绒服的,因此每到夏天就放假。他从绍兴骑到广东再到云南再走滇藏线。他的率性装束比钢盔哥有过而无不及,我曾给他拍过一张照。不过答应他不上传到网上:这哥们装备的业余水平连我这个骑车界的菜鸟都看不下去了。且听我慢慢道来:
他的车奇烂无比,我觉得那车就算不上锁搁在光华楼边上十天半月都没有问题的,是Giant的某款,我曾一度怀疑没有变速和避震,经近距离观察发现变速还是有的,但避震不好说;他没有戴头盔,也没有带,说一是怕热,二是觉得没作用;没有戴骑行手套,赤手或者有时带一元一对的白手套;没有骑行裤;没有驼包,就是把一个春运时常见的类似于LV某款的大背包斜斜歪歪的绑在车后架上;有个车前包,但山寨得不行,按常理车前包是横绑在车龙头之前的,他是竖绑在车龙头和横杠之间的,他说因为很大,不然容易掉下去;没有骑行鞋,一双类解放鞋;更无语的是,我注意到他是用脚后跟蹬踏板的。当时上下打量完后,我问自己,你还能想想一个人的骑行装备比这更山寨么?然后我摇摇头,在我的想象力范围内是没有了。但就是这么山寨的装备,他的骑行里程在我一路碰到的骑行者中仅次于我。
当我问他为什么要用脚后跟蹬踏,这和书上推荐的标准方法不同啊。他哈哈大笑。说了一句我非常认同的话:“最舒服的骑车方法就是最好的骑车方法。”绍兴哥的说话风格非常独特,过耳不忘。
陈果
一位车尾立着“身残志不残”大旗的人,他的腿因为事故变成畸形,在床上躺了多年。然后决定骑车逛遍中国,目前仅有少数几个省没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