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档案局的走廊响起高跟鞋声。党岸把最后一摞会议记录塞进铁皮柜,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两圈。作为市档案馆干了十五年的老管理员,她每天雷打不动要检查七层楼的档案室,这习惯和家里那些整整齐齐的收纳盒一样,都是多年攒下的规矩。
一、正房·党岸
"夫人,香琪姑娘在书房下棋呢。"保姆张妈端着茶盘,眼神往二楼瞟。党岸接过茶壶倒水,搪瓷杯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响:"给她送点吃的上去,用那个蓝边碗。"
镜子里的人影晃了晃,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深灰的确良衬衫,头发烫着小卷。当年嫁给图书馆档案员陈墨,她就照着档案管理的法子打理家务:鞋柜里的拖鞋按季节排,冰箱上贴着食材保质期的便利贴,连晾衣绳上的裤衩都得用同色夹子夹。
二楼传来棋子噼里啪啦的动静。党岸摸着墙上全家福的塑料封皮——去年陈墨评上"先进工作者"领的奖状还贴在冰箱上,红框玻璃底下压着张纸条,是苏珐用钢笔写的"军功章有你一半"。
二、西厢·香琪
木头棋盘在吊扇底下吱呀转,香琪捏着个"車"往对面推:"将!"她脚上趿拉着人字拖,马尾辫扎得老高,发绳上还拴着个塑料小马。这姑娘在市少年宫教象棋,成天穿着文化衫配灯笼裤。
陈墨瞅了眼墙上的电子钟:"都下三小时了..."香琪突然把棋盘一掀,棋子哗啦啦滚到水泥地上:"您知道蒙古骑兵怎么布阵吗?"光脚丫子踩过瓷砖,把散落的棋子踢成歪歪扭扭的队形。
楼下飘来芝麻糊的味儿,香琪抓起书包往外走:"明天三点,我等着看您的新招。"陈墨蹲着捡棋子,听见摩托车的突突声远去,车尾绑着的象棋旗子呼啦啦响。
三、东阁·英月
电子琴叮叮咚咚响的时候,党岸正在地下室整理防汛资料。上到二楼,看见英月坐在掉了漆的钢琴凳上,的确良裙子被电扇吹得直扑棱。琴架上摆着本《流行歌曲大全》,谱子边角都卷了。
"不是说练《十五的月亮》吗?"陈墨弯腰捡起掉地的琴谱,后脖子沾着块红印子——早上帮雯雪搬书蹭上的印泥。英月手指头在琴键上乱按:"天天弹这些没劲,您那些档案盒编号才叫死板..."瞥见党岸站在门口,赶紧弹起《东方红》。
党岸把防汛手册锁进铁皮柜,从床底下掏出个旧扬琴。当《浏阳河》混着《喀秋莎》响起来,陈墨看见老婆嘴角翘了翘,英月裙子上的褶子被汗洇湿了一片。
四、南轩·雯雪
天还没大亮,雯雪就趴在缝纫机上写东西。"您看这句'档案室阴得像口棺材'咋样?"她裹着件褪色睡袍,钢笔水把袖口染得蓝一道黑一道。这姑娘是文化馆的合同工,总熬夜写小说,稿纸底下垫着本《档案管理入门》。
陈墨递过搪瓷缸:"你嫂子说可以借民国结婚证的复印件。"雯雪突然把钢笔摔在水泥地上:"被涂改的历史算个屁!"抓起昨晚写的稿纸撕得粉碎,碎纸片飘到窗外的丝瓜架上,又蹲在地上嘟囔:"其实她帮我找的那些旧报纸...挺有用的。"
五、北屋·薇姬
"嫂子快看我做的家庭档案!"薇姬顶着满头小辫冲进来时,党岸正在给老磁带消磁。笔记本电脑贴着"电脑培训班优秀学员"的贴纸,屏幕上一堆乱码跳得欢。
党岸关掉嗡嗡响的录音机:"磁带要放在阴凉处。"薇姬指着U盘:"现在都用数字存储啦!""那你把1947年的地契扫进去试试?"党岸跺了跺脚,墙角的暗柜"咔嗒"弹开,露出用牛皮纸包了七八层的旧文件。
薇姬的电子表突然哔哔叫,她手忙脚乱掏出一把数据线:"糟糕,我给酒窖装的温控器好像中病毒了..."
六、中庭·苏珐
十五的月亮照在水泥院坝上,苏珐铺开红纸写对联。香琪摆弄着二手市场淘来的投影仪,英月给电子琴换电池,雯雪蹲在板凳上改稿子,薇姬的无人机"咣当"撞在晾衣绳上。
党岸端着铝锅出来,头发上别着陈墨去年送的有机玻璃发卡——用加班费买的。苏珐的毛笔停在"勤俭"的"勤"字上,墨汁把报纸洇湿一大块。
"上周防汛演练的记录存好了。"薇姬按着计算器,"原始磁带按您说的单独放。"香琪把投影调成家谱图:"象棋开局能优化检索..."雯雪在稿纸边角添了句:"最较真的档案员,心里揣着热乎气。"
党岸接过毛笔,在会议记录本上工整写下:"2006年5月,家庭防汛演练资料归档,附电器使用说明。"陈墨掏出公章要盖,发现印章把手上缠着薇姬的USB线,印泥盒里泡着雯雪的钢笔尖。
夜风掀起防雨布,档案盒上的"永久保存"标签被晒褪了色。党岸把苏珐的对联收进塑料文件夹时,听见电子琴混着扬琴的动静,还有象棋砸在铁皮柜上的脆响,和雯雪撕稿纸的沙沙声。
posted on 2025-03-24 15:46
曲洋 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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