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暑期格外燥热。
蝉鸣像一根细线,将午后的阳光缠成黏稠的金色网,罩在阳台上。我慵懒的躺在父亲用竹条编成的马架子上,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手中的《海底两万里》也卷了边。书页间泛着霉味,是前些日子梅雨留下的痕迹。尼摩艇长的鹦鹉螺号正潜行在印度洋的深渊中,而我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热浪裹着文字,化成一团混沌的雾。
恍惚间,阳台外的梧桐树影忽然扭曲起来。一道银白色的光刺破枝叶,无声地悬停在我眼前。那是个圆盘状的物体,表面流转着金属与玻璃交融的光泽,边缘模糊得像被高温灼烧的空气。我猛地坐起身,书“啪”地掉在地上。圆盘底部裂开一道缝隙,蓝光倾泻而下,一个身影缓缓降落——它约莫成年人高,皮肤灰白如石膏,头颅硕大,眼睛像两颗发光的杏仁。活脱脱《ET》里的外星人,只是更瘦长些。
“不必害怕。”它的声音像老式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却说着标准的汉语,“我只是来拜访地球的观察者。”
我咽了咽口水,手指抠进马架子的竹缝里:“观察……观察什么?”
“历史。”它抬起细长的手指,指向天际,“比如百慕大三角区、金字塔,还有复活节岛的石像。”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它踏入飞碟内部。舱壁透明如水晶,却触手冰凉,无数光点在脚下流动,仿佛踩着星河。外星人——暂且称它“哲人”——示意我坐在一张悬浮椅上。椅子没有实体,却托住身体,像被一团云包裹。
“先从‘喆’说起吧。”哲人的语调像在授课,“喆,是一个量词,比如你们为了表示一个抽象的数,创造了“亿”这个量词单位,包含在“亿”中的万、千、百等也是这样,那么“万亿”又该怎样表示呢?于是你们又创造出了“兆”这个量词单位,作为表示“万亿”的一个代名词,或者说一个符号,这样的量词是用来用于划分庞大的数字,而‘喆’则是更高维度的单位——同“亿”、“兆”在本质上不一样——它标记的不是数量的划分,而是文明周期的划分。”
“文明周期?”
“对,地球的年龄到现在是四十五亿年,而人类的历史才二、三百万年。这是地球人的认识论。事实上,地球在四十五亿年中,已经历了好几个"喆",一"喆"就是一个时期,每个时期的人类在这么多年内,都会发展到这个时候.........”
见我茫然,它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光点聚成地球的轮廓:“地球的45亿年历史中,存在过七‘喆’。每一‘喆’代表一个完整的文明轮回。当某个文明发展到技术巅峰时,便会触发‘湮灭阈值’,随后被自然法则重置。金字塔、玛雅历法、甚至你们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都是上一‘喆’的遗物。”
“那,”我迫不及待的打断了它的话,“你就是说,你们是上一"喆"的人,在你们的技术发展到很高的时候,创造出了像金字塔那样的东西,那你这一‘喆’又为啥没有湮灭呢?”
哲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是赞许:“准确地说,我们超越了湮灭。当意识到技术爆炸终将导致自我毁灭时,我们选择了‘升维’——将意识与能量融合,脱离物质的桎梏。现在的我们,更像是一种……光的生命体。”
“那你们这个飞碟又是怎么回事呢?”
“噢,看来,目前这个被你们称之为“UFO”的东西是你们研究的热门吧?”
“对对对。”我一连说了三个对字,想快些听到关于飞碟的秘密。
“飞碟是我们目前的航天器,正如你们最先进的航天飞机一样。”它开始详细的解释了。
“飞碟对光很敏感,你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吧,这是一个趋势,你们目前不是有了光纤通信吗?你们看来是很自得了,其实,这个都是很落后的,正如当年不列颠王国的史蒂芬森发明的那截三十四车厢的火车一样,当时是很先进的——跑得比马快,但同现在的悬浮列车比起来,它不是又差得很远了吗?”
它完全是用地球上中国人的口气对我说话,据说它遇到那种人就说那种人所在地区的语言。
“我们的飞碟已经发展到了,怎么说呢,包括你们地球人目前最先进的科技领先也不能理解的境地呢。正如那位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开出笼时一样,不会,不可能理解,只有用时间来证明,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科技的日益发展,人类变得墟为越文明,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错了。
我们实际上是“回娘家”了。为了克服失重现象,你看到我们的UFO是圆盘状,说飞就飞了,其实它是旋转的,只不过太快了,正像你们的风扇一样,转快了就看不见页片了,当然我们的飞船比这快多了。你们有一句话,最近十年出现的科学技术成果,比过去两千年的总和还多。说明世界是发展的,我们也不例外,前几年,你们发现的UFO,不是有雪茄状、条状、片状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样子吗?而现在,你们看到的几乎有90%都是像这种圆盘状的了,这些飞船的动力是光,光是你们能源的一种,但你们没有把它当作动力,光能产生光压,
”
舱内忽然亮起无数光斑,汇聚成一艘飞碟的立体投影。“这是我们的航天器,”哲人指向核心处的一团金色漩涡,“动力源就是光压——你们爱因斯坦曾预言过光具有动量,但你们只将它用于通信,而我们用它推动飞船。”
影像中,飞碟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如同电路板:“这些是光子通道,能精准操控光子的运动轨迹。当飞碟旋转时,光子流在边缘形成闭环,产生足以撕裂空间的加速度。你们的风扇叶片转快了会消失,同理,我们的飞船加速时,也会从三维视觉中‘隐去’。
我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书包里我摘抄的那沓科学卡片——上面歪歪扭扭抄着“狭义相对论”和“第三宇宙速度”。“那你们怎么解决能源问题?光能不会枯竭吗?”
“宇宙本身就是光的海洋。”哲人挥散投影,舱壁外骤然显出浩瀚星云,“我们采集超新星爆发的余晖,甚至从黑洞视界边缘捕获逃逸的光子。不过最有趣的发明是这个——”它弹指召出一块棱镜状的晶体,“光子计算机。你们用电子传递信息,而我们用光子。光的波粒二象性让它能同时处理无数路径的数据,就像……一本书的所有页码被同时翻开。”
我心跳加速。这想法我在某个深夜也涂鸦在草稿纸上,却被物理老师批注“不切实际”。此刻,它竟被外星人轻描淡写地证实了。
哲人忽然沉默,飞碟剧烈震颤起来。舱外星光扭曲成螺旋,仿佛有人将宇宙拧成了一根麻花。“时空跳跃出了差错,”它声音急促,“我们必须立刻返航!”
顶盖传来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裂缝中涌入狂风。我死死抓住悬浮椅,看见哲人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记住,文明的存续不在于技术的高度,而在于是否敬畏湮灭的阈值——”它的声音被轰鸣吞没。
“轰隆——!”
我猛地睁开眼。马架子吱呀摇晃,额头上贴着湿透的书页。远处雷声翻滚,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阳台栏杆上。什么飞碟、哲人、光子计算机……全不见了。只有《海底两万里》摊开在胸口,尼摩艇长还在海底漫步,而我的衬衫已被雨水和冷汗浸透。
傍晚,雨停了。我摸出书包里那叠卡片,最上面一张写着:“光子计算机设想:利用光波替代电流,实现超并行运算。”墨迹被雨水晕开,像一滴来自未来的泪。
或许某天,人类真能解开“喆”的密码。但此刻,我宁愿相信那个梦——相信在1986年闷热的午后,曾有一艘光做的飞船,载着一个高中生最莽撞也最赤诚的幻想,掠过时间的缝隙。
posted on 2025-03-21 14:17
曲洋 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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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入霜钟